篁岭的秋天

在深秋,去婺源,是因为徽州,也是因为文化上的亲近。婺源曾是古徽州一府六县之一,1934年婺源才划归江西,文脉、商脉、气脉,婺源与徽州一脉相承。

先是铺垫,铺垫是自然的手法,也是季节的笔法。春夏是为深秋铺垫,月亮湾的水,瑶湾的田园,是为篁岭的晒秋做铺垫。河水冲刷,形成河中洲,洲似一弯新月,月在水中,人在筏上,清澈见底的河水,安静至极。人与水相对,才能吸纳到更多的静气吧。瑶湾则是诗酒田园,闲情雅致。小桥流水,鱼禽相嬉;徽派建筑,雕梁画栋;戏台走廊,诗书礼仪;水碓磨坊,农耕影像……远在彭泽的五柳先生一生醉心于田园生活,其实在瑶湾,才可以觅见古老的田园。农人在农田里,瓜果在瓜架上,稻谷在廊桥上晒太阳,圆柱形的柴火堆静立在大食堂旁……一切都有古意,有着舒缓的古意。

月亮湾

我们只是慢慢行走,游离于田园之外。陶潜说,种豆南山下,心远地自偏。也许田园生活就是这样,深入进去,才可以享受到幽远的心境。

进入篁岭,徽州的色调、声音、气韵、章法、布局,一下子就热烈、鲜明起来。缆车之后,就能望见对面的梯田,层层叠叠,洋洋洒洒,如醉后书法,一笔开启,笔笔相连,不知所止。春天来,油菜花开;夏天来,稻浪翻滚,都是摄人心魄的美。深秋来,梯田安谧,不言不语。古樟林立,樟树的香味飘往村庄,村子里有种古老的香气。

篁岭古矣。明宣德年间建村,距今已六百余年。一株老藤、一口老井、一面砖雕、一株木雕,可能都是一个久远的故事,可能都藏有一段沧桑的历史。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幽篁,即幽竹。此地大概多竹,也可能与一个故事有关。相传曹文侃在此地山岗放牛,傍晚牛不愿意回家,曹文侃于是燃起火堆,将放牛的竹鞭插于地上。第二天清晨,火堆不灭,竹鞭生叶。曹文侃举家迁徙此地,繁衍生息,遂成村落。《婺源县志》载,“此地古名篁里,篁岭。县东九十里,高百仞。其地多篁竹,大者径尺,故名篁岭。”

篁岭奇矣。徽州的西递、宏村皆建于山下,篁岭偏偏建于山上。古民居随山就势头,一百多栋房屋建于五百余米的山窝里,两旁有山势突出,恰好为村落遮风挡雨。古民居密密匝匝,似乎没有一点缝隙,触目即是白壁黛瓦马头墙,阳光从左侧照射过来,给村落抹上一层暖色。

地无三尺平,却山间起民居;民居垒三层,却无大场院。没有场院,就没法晾晒。这也难不倒聪明的篁岭人,他们在民居三楼固定杉木,杉木架子向前伸展,形成一个坚固的晒台。在秋天,太阳刚一起山,家家户户都端出圆形蒲篮或晒簟,篁岭一下子就沦陷在绚丽缤纷里。

站在晒工坊,站在天街的起点,任何一处,只要你去看,就能看见深深的秋天。秋深了,一场农作物的盛事,低调含蓄的美,云集在这五百米高的山坡上。红的是辣椒,白的是萝卜,黄的是菊花和玉米……一场无声无息的美,笼罩着篁岭,让我们忽略了摩肩接踵、人声鼎沸。圆形的色彩,高低起伏的色彩,户户相连的色彩,应和着徽州的苍旧,有狭窄拥挤,也有开阔透明。

无穷无尽,目光始终在色调中出入。其实我们知道,这样的晒秋无非是一种文化符号,代表远去的记忆,代表不老的乡愁。因此,我们才无穷无尽地去追随,追随,甚至忽略了篁岭本身的文化意义。

篁岭有三桥九巷和天街,巷子边都有鲜花开放,鲜花唱歌的村庄,让人心旷神怡。天街不在天上,因此地长年有云雾,云中雾里,恍若天上,故名天街。徜徉天街,精致的、典雅的、恢弘的徽派建筑,无不彰显着此地的兴盛与繁华,树和堂、五桂堂、慎德堂、京卫府、竹虚厅……打马走过,浮光掠影,只能留待下一次去细细地品味。

春种秋收,春华秋实。篁岭的春秋为晒秋铺垫,而秋天,何尝不是春夏的铺垫?在秋天,我们完全可以期待下一个春天,下一场油菜花的声势。水墨的形态,唤醒沉睡的山峦,一些细小的油菜花,完全可以洞察一个俗人的陈腐。下一场,下一场是荡漾的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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