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风的院落

 房子伫立在村外,四周是庄稼地。房子是陡砖的,外层是立起的红砖,里面是土坯,远远地看去,那些镶上去的红砖异常的生硬。这样的构造,节省砖的用料,看上去,还不像土坯房子那般粗糙。盖房用去了几码红砖,院落里的碎砖头,也拾拣起来,砌了一个矮矮的茅厕。缺少砖料,只好竖了一道篱笆,槐树枝、玉米秆、芝麻秸……编织成了院墙。院落和四野的田地划分出了疆界。

  院落里飘来了黄灿灿的麦香,那麦香和野地里闻来的麦香是不一样的,院落的更静谧,更能沉到人的心底,诱惑而煽情;院落里飘来了乡野的山歌野调,玉米已经成了林子,那歌那调跃过绿色的屏障,走过弥望的青草地,隐隐现现,宛若天籁。炊烟高高地扬起,又沉沉地落下来,有时落在院落里,然后透过草栅篱向四周溢散,有时跑到院落外面,不紧不慢地向院落里躲闪。风打着呼哨从树颠旋下来,从容地在院落里溜弯子,摸摸种在院落里发青的西红柿,扯一扯把触须探向院外的扁豆角,擦着望日莲的肩膀,静悄悄地藏到角落里,在你不留神的时候,猛地拉一下你的衣襟,让人捉摸不透风的方向。院外的草从风拨开的缝隙里,把细长的,胖圆的,或者尖刺的叶探到院落里,开出淡粉,寡白的花,一不小心,花开在了草栅篱外面,花背向院落,强忍着一脸的无奈。草栅篱里野生出一棵桃树,夹在栅篱里,顽强地向上抽枝长叶。可惜的是,还没等小桃树开出艳艳的粉红色的梦,连同草栅篱远离了院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厚的砖面的围墙。

  虫子不一定走栅门,院落对它们来说只是一块临时的憩息之地,哪怕它们把卵排在院落里,来年春天也会无从寻觅它们的踪影。田鼠不一定走栅门,紧张地偷食,往往忘记了栅门的方向。那条黑狗蹲着靠在栅门的一侧,除非解开脖颈上的绳索,才能跟在屁股后面,摇头晃脑地走出院落。母鸡抱了窝,育出了毛绒绒的鸡娃,栅门关得很紧,鸡仔稍一侧身,便从草栅篱里钻了出去。在草栅篱的缝隙中间补插了棉花秆,亡羊补牢,似乎为时不晚,等你补了这处,别处又开了缝,时时刻刻都在备战之中。一只迷了路的刺猬,冒冒失失地闯进了院落。正值深秋,野地里光秃秃一片,那只刺猬缩在草垛的边角,睡意正浓,失却了平时的警觉,没有一丝怯意,一副四海为家,不以为然的慵懒。家里的猪跑圈,践踏了半围子的栅篱,这不紧要,猪跑了是关键,那是农闲时一年的忙活,那是年根底一年的进项。西洼坡地南沟子,四通找遍了村前村后。半宿过去了,不见猪的影子,人们已经筋疲力尽,不再对那头猪抱有一丝希望。那夜,夜明如水,一层淡淡的薄雾从庄稼地里迷漫开来,就在酣睡中,似乎听见异样的动静,时轻时重,它就在草栅篱旁不停地徘徊。一大早起来,在晨曦中人们惊奇地发现,那只花皮的猪在院落里吃残余的鸡食。

  父亲说,院落里太乱,东边竖着两把锨,西边靠着一把桑杈,这放一只铁盆,那斜一把锄头……整个院落永远都处于无序状态。当然,父亲最担心的是,那只憨蠢的猪长了心眼,跑出去,一去不回。那时父亲最大的想法,就是盖东西厢房,筑一围结结实实的砖面的围墙。母亲不大加支持,也不执意反对,似乎有和无,没有什么两样。但我们清楚,母亲种在院落里的青菜,不用施多少农肥农药,长势喜人;母亲在院落里晾晒的干菜,比别人家晾得快,颜色足,做出菜来,口感好,味道鲜美;母亲做的粉,也晾到院落里,一架一架的粉,一挂一挂的瀑布,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区别,放到锅里,做成菜用筷子一夹,才知道,那样的有韧劲,够筋道。用母亲的话说,村子里人多,又有围墙,光气不足,堵憋得慌,是做不来的。

  当我看见城里用铁艺做出来的围墙,我总是想起乡村里透风的院落。村庄那些草篱笆木栅门,朴实,亲切,幸福;城里铁艺的围墙,是另一种姿态,冷漠,傲慢,麻木,拒人千里,白眼仁乜斜着,蛮横而轻蔑地睃巡着过往的人群。

  我忆念老村庄里透风的院落。

  透风的院落,是村庄性格与气质的大写意。

原创文章,作者:1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//article/834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