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风的草帽

麦收的闲余,母亲从麦捆子里挑拣麦草,长个子的,嫩生一点的,麦秆子熟透的,缺失了韧性,经不起扯扯捏捏便碎了,麦秆子不能纤瘦,不能丰腴,那是一次理性的不带有丝毫冲动的选拔。在母亲看来,那是一次盛大的选美。挑出来的麦棵子,剪去麦穗,剪去有麦节的大部分,只留麦棵子最上面的那一节细长的麦苇子。这些条条框框,这些朴实的讲究,保证了麦草辫穗的匀称、健美。麦苇子梳理好,码一旁,泡在清水里,吸足了水分的麦苇子,油滑,水嫩,绵韧,能屈能伸,舒展自由而不矜持拘谨。麦草辫穗通常用五股或者七股,几股麦苇子咬合在一起,整齐自然,简单的组合之中,藏匿着编穗人的机巧。麦苇子在母亲手里上下翻飞,翻飞的麦苇子是戏围子里一脸粉彩的旦角亮出的兰花指,是麦田上空翩跹起舞的金黄的蝴蝶,是一朵花在暖风里轻轻地摇曳……母亲编麦草辫子,坐在麦草的蒲团上,神情专注,一丝不苟。麦辫足够长了,用针线缝连起来,一顶带着麦香的草帽,安静而悠闲地展现在眼前。

  下地做活,收麦打场少不了草帽。戴着草帽,走进麦田。麦子熟了,黄毡子似的从脚底下伸展到村落的边沿。在没有走出过乡村的少年眼里,那就是家乡的海。黑身子白肚皮的燕子一会儿高高地飞远,一会儿低低地滑翔,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大海上的鸥鸟。弯腰揽一把麦子,金色的麦穗刚刚起网的小鱼一样在怀里轻轻跳跃着,狠劲拔出麦棵子,荡开去,甩在脚侧背上,湿土四散开来。仰起头,看看白日头。少年的眼眯缝着,打了一个喷嚏。一阵热风猛地吹来,它掀开头上的草帽,随后不假思索地,粗鲁地掳走了少年的草帽。草帽在金色的麦田里,车轮样滚过去。少年大喊一声,帽子跑啦!光着脚,踩在田垄上,趟响熟透的麦穗子,追赶那顶草帽。草帽平着飞起来,想象中神秘的不明飞行物一样,追逐风的去向。低头弯腰做活的人们,都抬起头来,寂静的麦田,漾动着人们的笑和大声的呼啸。少年光顾了仰视他的草帽,没有注意脚下的垄沟,一下子绊倒了,少年哎哟哎哟地叫,被压倒的麦子,倒是忍着,无关痛痒地承受着少年轻薄的身子。草帽追着风,和不明形状的风私奔,逃了。少年开始诅咒不明事理的风,和那顶思想轻率不考虑后果的草帽。母亲的数落,长在地里没有拔下来的麦子样,排满一大片庄稼地,少年不回声,他懒地收割母亲一野的唠叨。少年停下手里的活,拨开密密麻麻的麦棵子,他在找秀颀的麦棵子,他要从麦地找回自己的草帽。

  那样一顶草帽,携藏着不能破译的秘密,被四季的风吹远,它藏在少年懒散而慵闲的时光中,任凭少年变得白发苍然,皱纹满面……一切觅寻都成枉然,草帽,或者少年时光……我听见它们秋虫一样在迷茫的原野低声哭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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