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雨与另一场雨的距离

 玉米挂了天花,正是玉米酝酿果实的时候,天晴朗得很,没有云彩,蓝莹莹的天,干净的像一块没有裁剪的蓝绸子。村里做饭吃水都成了问题,院里的压水井,水少得可怜,猛劲地压好几下,才有筷子粗细的断断续续的水流,小孩的尿一样滴入铁皮桶里。狗藏在门洞口,闭着眼,吐着舌头,喘着粗气,平时稍一有动静狂吠不停的机警没有了,猫一样安静温顺。鸡在山墙根的浮土里洗澡,时不时抖一抖,抖净身上的浮土,迷失了感觉一样,愣一小会儿,又开始下一轮的洗浴。

  村庄最需要的是场雨,一场雨的到来可以化解所有的问题。

  在玉米拔节的时候,下过一场雨,雨不大,雨线斜着飞,多多少少解决了一时的问题。一场雨与另一场雨隔了长长的距离。父亲抬头看看天,叹一口气,不言不语地走进西厢房,拿出镰刀,背上荆条筐,去了庄稼地。父亲拿镰刀是没有什么用的,地里的草也慌了手脚,星星散散的溃不成军。父亲焦急地等一场雨,夜里父亲出了一身的汗,汗如雨一般洒在他古铜色的肉身上,他梦见了一场雨的到来。父亲醒了,坐在炕沿上,抽自家种的叶子烟,然后再艰难地回到睡眠的状态,这时的睡眠很浅,浮在土炕上没有实实在在四仰八叉地落在实处。第二日,窝在炕梢,听见水桶碰响水瓮,听见扫帚在院子里雨一样刷刷地滑远,听见碎砖头擦铁锨的苍白的声音,这些声音里杂拌着父亲的咳嗽。散落在院子里的咳嗽,像是打着鼓点,这些杂乱的声音被父亲的咳嗽切分得零零碎碎。一场雨的迟迟不来,父亲枯成了地里的庄稼。

  父亲拿出锨来,一桶新打的柴油摆在了灶房里,父亲等不急了,准备下田浇水。庄稼地里的机井早就排满了队,父亲的急没有一点用处。村子里有好几眼井摸不到水,成了废井。父亲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,说不定什么时候,自家庄稼地用的那眼机井也会精疲力尽地吐不出一口水来。那时,麻烦也就真正地来了。父亲习惯看天,在空白的天上构思一场雨。父亲来来回回奔走在庄稼地和土屋之间,一清早去了,傍午再去。落暮时,父亲奔涌的思想,促使父亲更加地不安分,父亲急急奔走的身影,汇入玉米林子里,他的长长的影子倒下去,铺在狭长的乡道上。那是一天中等待的尾声,在期待中溢满了足足的失意,下一个等待,从明天开始,从零数重新数起。

  父亲走在田畴上,丈量着一场雨与下一场雨的距离。他的儿子和父亲一样,不习惯多说话,只是在内心里极其小心地丈量着自己和父亲的距离,丈量着自己和父亲期盼的那场雨的距离。于是,我就哑默着,蘸着一场行将到来的雨水,用树枝子或者一把狗尾草,在平原大野弯弯扭扭地写下这样的诗句:

  一场雨迟迟不来\雨究竟在哪个方向\是风告诉了父亲\还是一只远方到来的鸟\透露了消息

  父亲的追寻中\是否和一场雨背道而驰\ 在父亲急急如风的奔走中\不知疲倦,忘了饥渴\究竟要走多远\才能够和一场雨不期而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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