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去的麻黄草

每到星期天或赶上法定的节假日,事先约好的几个人等不到天亮,早早吃饭,带足干粮,从小城出发,到城外十几公里,二十几公里远近的沙召,去割麻黄草。

担挑车拉回来之后后卖掉,挣些钱补贴家用。这是建国后几十年以来,在小城居住的普通百姓,差不多每一个家庭都有过的经历。

凸起凹下的沙召,到处都能看到女人头扎艳丽围巾,男人戴大耳皮帽,仨一群俩一伙儿,蹲在地上,舞动镰刀向麻黄草开战。

割麻黄是个精细活计:人蹲在地上,一只手拢紧一簇麻黄草,另一只手向后拉动镰刀,割下一把放篮子里或地上,无数次地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动作。

  

人在地上蹲的时间久了,腿脚渐渐麻木,于是干脆跪着或坐地上,随着时间的逝去,割下的麻黄草渐渐起了大堆儿。

  

当你站在沙召制高点极目远眺,那般场景,仿佛是恣意挥洒的,一幅幅浓墨淡写的山水画卷!

  

当年麻黄草收购价格,由最初的三五分钱,几年十几年之后渐渐攀升至几角钱。麻黄草最佳收割时间是农历霜降以后。这个季节的麻黄草汁液饱满,药用价值最高。

  

乌云中时隐时现的“老爷儿”爬上西山头。人们翘首企盼的风终于来了!孩子高声喊:来风啦!埋头打理活计的大人,即刻雀跃起来!

  

人们伫立高岗,抓起一把羼杂白草的麻黄草,抛向半空。半空中渐次降落的飘飘白草被风吹远,没有杂质的麻黄垂直落于脚下。

  

阴云密布,不大的功夫,雪花窸窸窣窣越下越大。这是庇护草原的神,长生天旨意。

  

赶紧走哇!一会儿雪下大了!起伏蜿蜒的沙道上,人们像行军蚁,纷纷行动起来,背篓蹒跚、挑担悠悠、毛驴“哕哕”吼嗓子!

  

赶紧走哇!一会儿雪下大了!彼此起伏的吆喝,彰显着人与人之间的善意。

  

怀着対美好生活的憧憬,收获着简单的满足,满载而归的麻黄大军,络绎不绝向家的方向跋涉。

飞扬的雪花大而稀疏,一片一片沉甸甸落下,落在沙召上,落在水泡子冰面、落在泡子边缘的碱蒿上、落在低头拉车的毛驴身上、落在挑担人的肩头、落在一切能够落脚的事物上。一时间纯粹的洁白,把车辙和人们留下的脚印淹没了……

  

那一年秋天,我和弟弟赶毛驴车,到大东召割麻黄。晚上住宿在县马车运输队的榆林小店。

  

晚饭后,驿站小店主人马大伯,向我讲起榆林小店的过去。他说榆林这地场,自古以来人烟稀少。十冬腊月大雪封门的时候,有饿急的野兔、野鸡,来到清扫过的院子找吃食儿。有月亮的晚上,时常还会遇见狐狸、黄鼠狼、獾子,不巧也会遇到狼。

  

啊!有狼?听得入迷的弟弟惊呼!

  

明儿个我上召,碰碰运气,打几只“傻半鸡儿”,咱爷几个打打牙祭!马大伯说“傻半鸡儿”肉味道鲜嫩,。有钱人讲究用它做汤!

  

马大伯告诉,伪满的时候,这地场胡子经常出没,商贾旅人路过此地,非搭帮结伙才敢走……如今多好啊!虽是荒僻之地,可终归是太太平平的……我兴趣盎然聆听大伯讲述榆林的奇闻异事。躺在炕头的弟弟早已起了鼾声……

  

夏末秋初的麻黄草即将成熟。挑选采割优质麻黄,回家后置于阴凉处慢慢干燥。手工挑选之后,用红毛线绳捆扎,每捆儿一市斤,老百姓称其为麻黄绿。外贸公司收购出口日本,价格是普通麻黄好多倍。

  

远离县城的榆林周边灌木珑璁。景致不同凡响!徜徉其间时见奇花异草。草地上随处可见紫花盛开,通体生刺的大蓟、甘草、远志、车前子,随处可见。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子的中药材。

  

我曾为这儿,几近原始的美景,写过一篇小文,发在一家期刊上,其中一段……威武的阳光/霸道地趴在草上/蝈蝈昨夜无眠/叫一阵儿歇一阵儿/塔头甸子暗藏杀机/一黑色精灵从九天之上俯冲下来/惊起双双生儿育女的禽鸟……

  

不知名的花草/带刺的玫瑰/蚊子大得吓人/轮番轰炸/吸血的瞎蜢令人惊悚/乌云般挥之不去的小咬死缠着/热恋中一对黑白蝴蝶/歇脚花瓣儿上/诉说不可言传话语……

  

坡上坡下/麻黄草翠绿如茵/直直如芭兰香/头顶红灯笼/吵着闹着说/去长安城/赶八月十五上元节/猜灯谜……

  

几十年之后,我常常回忆起邂逅榆林:寂静的草原,遍地是音乐,草间树上,都有昆虫吟叫,各种声音成为合奏,很神奇!其间会听到夹着雉鸡咕咕鸣叫,可是也与虫声相和谐……

  

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行驶在乡道,县道,国道上超宽超高晃晃悠悠的汽车,是前往药厂运送麻黄草车队。其壮观景象,多年之后小城人,仍旧深深烙在脑海里。

  

远去的南北沙召漫山遍野的麻黄草,如今早已荡然无存!如今映入眼帘的是,沙召上开发新区建的办公大楼和住宅商品房,新区内遍植苍松翠柏,人造假山突兀,公园小桥回转人工小河流水。昔日百姓口口相传的“草龙”南北沙召上,网格化围栏遍植,玉米,打瓜、豇豆、绿豆、荞麦,糜子。徜徉期间,我偶然发现,难得一见的几株麻黄草,不由得心下一喜,矮下身来抚弄,仿佛回到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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