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河

“提起那个家来家有名,

家住在惊万河上北杨村。

家乡的天那个蓝格澄澄,

惊万河水那个清格凌凌。

……”

这是家乡人自己编的歌唱家乡的歌,这首歌我们从小就会唱。歌里唱的很明白,村是北杨村,河是惊万河,这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。

或问,杨村,是以姓名村乎?不然,村名与杨姓无关。故乡人以邵、贾二姓为主,仅一户杨姓还是近代从外地迁入。真不知老祖宗以杨名村所为何来。或许,古时以惊万河两岸杨树多而名村?也未可知。

故乡一面靠山,三面环水,河水如一条绿绸带,弯弯曲曲绕村而过,我家就住在村边的河岸上,出门就是河,抬腿就过河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要说哪一天没跟河水打交道,几乎没有。

那时年幼,只觉得家乡真美,可是又说不出美在何处?只知道河很清、天很蓝、树很绿,山很青。有一条河的滋润,一切都美得醉人,正如一位外地客人看了后惊呼,“太美了!太美了!你们简直就是生活在一个美如童话的圣境里。”

故乡的河,发源于西边的山嵕岭,山嵕岭是界山,山东边是高平,山西边是沁水。河水始发之初,原是涓涓细流,一路东来,穿山越岭,接纳了无数支流细水,到家乡时已成了涛涛之水,绕村一匝后,调头往南,然后入丹、入沁、入黄,最终汇入大海。

故乡的河叫“惊万河”,这个名字好奇怪,小时候不懂什么意思(即便现在有些年轻人也不懂),就去问贾二爷爷。

贾二爷爷在村里年纪最大,辈分最高,是个通今博古的万事通,装了一肚子三国故事,到哪里都有人缘气场,是乡村饭场上最受欢迎的人。

二爷爷说:“要知道惊万河的来历,先得知道咱村的老祖宗贾鲁。”

据文献记载:贾鲁(1297—1353)字友恒,元代高平杨村人,元至正朝历任中书省校检,监察御史,山北廉访使,工部郎中等职,至正十三年(1353),官至中书左丞。平生最大的功绩是治理黄河,救民于水患……他不光是一位治黄专家,更是一位封建时代卓有成就的杰出领导者。他的功勋彪炳千秋,永垂后世。

这些话可不是二爷爷说的,是我长大了后在资料馆查到的,贾鲁的事迹在元史、县志、府志中都有记载,读者诸君若有兴趣,可以去查阅。

那时候,二爷爷给我讲的故事,恰恰是贾鲁与惊万河有关的一段传说。

传说有一年,黄河决口,洪水淹没了河南、山东广大地方,夺去了千万人民的生命,作为朝中重臣的贾鲁看在眼里,急在心中,多次上书朝廷,请缨治理水患,可是荒淫的皇帝,只顾自己享乐,哪儿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,贾鲁多次上书,都被束之高阁,万般无奈,他便想了个说服皇帝的办法。

一日散朝,他跟皇帝说:“臣之家乡,高平杨村是也,吃米有米山,吃油有油山,饮马杨村河,满山都是金蛋蛋,陛下何不前去一游?”

皇上一听天下竟有这样的好地方,顿时龙颜大悦,立刻安排仪驾,往高平进发。贾鲁悄悄交代家人,“如此这般……”,让家人先行到村中安排。

谁知一路上登太行,过上党,眼见的只有哀鸿遍野,满眼荒凉,到处是一副民不聊生的惨景,哪有什么山水美景?

皇上大怒,问贾鲁:“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,米山、油山、满山金蛋蛋在哪里?”贾鲁俯伏在地,说:“陛下莫急,待老臣一一指点于你。他往东南一指,“那就是大粮山,满山黄沙,如同小米,人称米山,对面是游仙山,人称游(油)山,脚下之水就是杨村河,山上的黄石头圆溜溜,难道不像金蛋蛋?”

皇上受了骗,大怒,要降罪于贾鲁,贾鲁神色不变,对皇上说:“老臣诓驾,罪该万死,只是皇上既到老臣家乡,臣有一件镇宅之宝,请皇上一看,臣死而无怨。”皇上怒冲冲地说:“拿来!”贾鲁便叫人从家里抬出一只大水瓮,里面盛满清水,皇上不解,问,“这有何奇?”贾鲁说,“陛下休看瓮小,里面可装五湖四海之水。”皇上怒道,“一派胡言!”一脚便将水瓮蹬翻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水瓮粉碎。霎时,只听“轰隆隆”声响,洪水从上游汹涌而来,将皇上一伙人马泡在水里。

原来,这就是临出京时,贾鲁交待家人的妙计,他让家人先行回家,带领乡亲们连夜把河的上游堵住,只听下游击瓮为号,便决堤放水,让皇上尝一尝水淹的滋味儿。

经过一番折腾,皇上一伙人爬上了岸,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,皇上指着贾鲁哭笑不得,“贾爱卿,你骗的朕好苦!”贾鲁说:“皇上才在水里泡了一小会儿就受不了了,那黄河沿岸千千万万的百姓已在水里泡了几年,他们该如何是好?”皇上听了,恍然大悟。原来,贾鲁诓驾是为了救天下苍生于水灾。皇上不由得满面惭愧道:“难得贾爱卿一片爱民之心,你的奏折,朕恩准了,从即日起,爱卿便总领治黄事务。”

于是,贾鲁带领豫鲁两省军民,大张旗鼓治理黄河,救万民于水患之中,建立了万世不朽的功绩。至今尚有歌谣流传,“贾鲁治黄河,恩多怨亦多,百年千载后,恩在怨消磨。”直至今天,在河南黄河沿岸尚有贾鲁河、贾鲁村、贾鲁庙等遗迹。

因为当年贾鲁诓驾进谏,让万岁爷在此受过惊吓,杨村河就叫成了“惊万河”。

故事讲完了,二爷爷问我:“你知道中书左丞是多大的官吗?”

我茫然地摇摇头。

二爷爷骄傲地竖起大姆指说:“告诉你,中书左丞就是朝中左丞相,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副总理哩!这要搁在700多年前,咱们村就是相府故居,咱们也算是高干子弟哩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
这个传说太离奇,太荒诞了,贾鲁治理黄河不假,诓朝廷的故事却是强牵附会。但不管怎么说,几百年来,故事就这么流传着,“惊万河”的名字就这么叫着,它丝毫不妨碍故乡人对自己先祖的自豪、崇拜。也不妨碍故乡人对自己家乡的赞美。更不妨碍故乡人把惊万河说成天下最美丽的河。不信,你看,当代书法家贾大一便有一个号——“惊万河畔人”。贾大一是河对岸的南杨村人,中国书画界的名人,晋城市文联主席,与我是一河之隔的同乡。名人以河为号,以河为荣,可见惊万河之美绝非妄谈!

不管人以河名,还是河以人名,惊万河是故乡的母亲河,却是当之无愧。

故乡人祖祖辈辈依河而居,几乎家家种菜、户户养鸭,“一亩园、十亩田,”菜园就是农家的摇钱树,鸡鸭是百姓的小银行。故乡培育出的大白菜,远近闻名,一颗大白菜上能站一个人的照片登过报纸,上过电视。有一条河的水利之便,两岸良田物茂粮丰,再大的天灾也无饥荒之忧,这都是母亲河的恩赐,是母亲河用她那甘甜的乳汁,养育了故乡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。

壮哉!母亲河,美哉!母亲河。

感谢先祖为我们选择了这块临河而居的生息地。我敢说,没有河,哪有村?没有村,哪有人?没有人,哪有我?

啊!我伟大的母亲河,你功莫大焉。你的儿女们向你致于崇高的敬礼!

是河就应该有桥。

可是自古以来,故乡的河上从来就没有修过桥。人们出行过河,在河中横摆一行石头,人在石头上跳着过河,叫“辙子”,这就是“桥”。

跳着辙子过河是故乡人的一绝,非常好看,就像少数民族人跳竹竿舞。孩子们从小在辙子上跳来跳去,练就了一身硬功夫。外地人是跳不了辙子的,他们空手过都战战兢兢,一不小心就掉进了水里,他们要过河,得靠人背,故乡人却能挑着百斤重担在辙子上跳跃如飞,靠的就是那股从小练就的巧劲儿。

“辙子”,这个词在词典里查不到,是故乡人的发明,但好理解,“辙”,车印也,辙子就是水中的路。这个词的内涵很有文化,只有故乡一带的人才这样叫,在别处没有听说过。

冬天,河水结了冰,辙子被覆盖在冰下,人们便在河上横放两根木头,铺上秸杆,再垫上厚厚的一层土,一座简易的桥就建成了,不但行人可以走,还可以过牛拉的铁轮车。

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村民们在老支书刘义荣的带领下,修了一座七孔大石桥。

这是一座真正的桥,很漂亮、也很结实,像一道长虹把两岸连接起来,能过十几吨重的大卡车,后来这座桥在煤炭外运的时候,为发展当地经济立过大功。

桥建成后,为故乡的河上添了一景,也结束了人们跳辙子的历史。

那时候,一个村建一座大桥,是个了不起的工程,引起了县里的重视,县长亲自带领各乡镇干部来参观学习。在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年代,各地都搞了很多“现代古迹”式的样版工程,到头来劳民伤财,毫无用处,只有故乡的大石桥,直到今日还发挥着沟通南北交通的大作用。

石桥就是老支书的纪念碑,人们一过桥,就想起修桥人。老支书今年八十岁了,早已不当支书了,但他不忘一个老党员的责任,还为村里的发展、村民的冷暖操心。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,“人在干,天在看,为人做事要本着良心来。”

唉!为官的政绩何在表面?实在利民也。手执权柄者可不慎乎?

故乡的河,通常是平静的,清澈的。平静得如大家闺秀,清澈得如少女的眸子,河中的水草挂满了绿苔,鱼儿在绿苔中钻进钻出,男人们在河岸上劳作,姑娘们在河边浣洗,孩子们在河中嬉戏,这是我童年时代中国农村普遍现象的缩影。一切都显得那样祥和、自然。

太阳下山了,晚霞烧起来。鱼鳞似的白云先变成浅红,继而橘红,后来渐渐变成了紫红。最后,半边天空都变得红通通的。这时候,河面上波光粼粼,像流淌着无数紫红色的小金片。几只栖息在河边芦苇荡里似鹤而不是鹤的大鸟,冲天而起,飞进紫红色的天幕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成了小黑点儿,溶化在浓浓的紫红中。

这种美景实在使人感动,让人心旷神怡,让人宠辱皆忘,让人在壮阔的大自然面前感到自己渺小的如河里一粒沙。

我永远忘不了故乡傍晚那长空的晚霞。

这时,在田里劳作的人直起了腰,用手捶了捶后背,磕了磕鞋里的土,扛起锄头要回家了。牧童甩着响鞭把牛羊赶下了山。河边的大杨树上落满了归巢的小鸟,叽叽喳喳在开辩论会。房顶上的烟筒冒出了袅袅的炊烟,一个妇人在村口高喊:“二蛋子、三蛋子、回家吃饭来——!”声音嘹亮而悠长。

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坐在河边大槐树下吃饭、乘凉。饭场是个大论坛,男人们谈天说地,讲古论今,世上所有奇闻怪事在这里都可以听到;女人们则默默地坐在一旁听,一看到当家的碗里空了,赶紧接过去,回家填满;孩子们围着大槐树疯跑,我却愿意躺在石板上看月华,“月晕围月有风,乌云遮月有雨”,这是很灵验的。

小后生河生说:“二爷爷,来段火烧赤壁吧?”

二爷爷说:“哎,这故事讲了八百遍了,再讲就没味儿了。”

河生是个精灵鬼,见二爷爷卖关子,就跟大家挤了挤眼,说:“二爷爷不说,我给大家来一段儿吧,话说曹操带领八十一万大军下江南……”

二爷爷一听,坐不住了,挥舞着二尺多长大烟袋,笑骂道:“看我敲你两烟袋锅,我就知道你小子嘴上没毛,说话荒唐!曹丞相大军明明是八十三万,怎么过一过你的嘴就给弄丢了两万?”人们哄然大笑。小孙女给他送出饭来,二爷爷摆了摆手说:“莫急、莫急,饭且消停吃,这里还有两万人马没找着哩!”于是,从头至尾又说起了三国。

这是乡亲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,那田园乐趣,虽南面王而不易呀!

河边的风好凉快,吹散了人们一天的劳累,水边本是蚊虫孽生的地方,可是家乡的河边却一个蚊子也没有。

二爷爷说:“咱这惊万河是朝廷封过的,不准蚊虫来祸害人。”小时候觉得很奇怪,难道朝廷老儿什么事也管吗?还能管住蚊子不咬人?长大了才悟出,哪是什么朝廷封的?是河谷里的顺河风吹得蚊子无法存身。

直到明月当空,三星西斜,露水下来了,人们的汗凉透了,聊天的瘾也过足了,浑身清爽,暑气全消,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,躺在枕头上听着潺潺流水、十里蛙声,进入香甜的梦乡。

平常看起来,惊万河是文文静静的,像个深闺处子,可是一闹起脾气来可了不得,狂暴得如发了疯的猛兽。

我十岁那年,惊万河发过次威,差点要了我和十几个小伙伴儿的命。

记得正是个暑伏天,响晴的天上万里无云,太阳像个大火球,把地里的庄稼都烤得卷了叶子。我们十几个孩子在河里凫水,打水仗,正玩得高兴,忽然岸上有人喊,“快跑!快跑!老河下来了!”孩子们一怔,就听到一阵低沉的“呼隆隆”的声音越来越近,抬头一看,只见老河头卷着枯枝败草,像一条巨蟒一样奔涌而来,眼看离我们已不到三五丈远了。

我大喊一声“快跑!”十几个孩子像惊了枪的兔子,拼命的往河岸上蹿,前脚刚上岸,后脚老河头就呼啸着过去了,眼瞅着就把我们放在河滩上的衣服鞋子卷了个精光。

人虽然脱险了,可是情急之中却弄错了方向,跑到村对面的河岸上去了,这可急坏了村里的大人,只怕我们再冒险往回跑,就在河边拼命大喊,“你们往高处跑,千万别回来,衣服冲跑了不要紧,过了年再给你们买新的!”孩子们一个个光着屁股没了主意,只好听大人的话,一窝蜂似的往一个大土堆上跑。

站在土堆上,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对岸村里的情形,我家的房子地势高,水再大也淹不了,二爷爷家的房子只与河岸平,老河头一下来就漫上了岸,屋里进了水。凶猛的洪水就像饿虎吃肉一样把岸边的土一大片一大片吞噬了。二爷爷家的屋角很快就悬挂在了河水中。河水还在上涨,二爷爷慌了神,想起了三国里的火攻计,赶紧喊家里人扛来了几捆谷草,在河岸上点着了火,意思是用火来克水,让龙王爷看到火神爷在此,就得避让,可是这时候龙王爷红了眼,偏偏不买火神爷的账,随着一个大浪涌来,只听“轰隆”一声,二爷爷家的屋子连同燃烧的谷草一同塌陷在汹涌的浊浪中,连个水泡都没有冒就没了影儿。幸亏二爷爷一家人跑得快,没有造成人口伤亡,可是所有的财产却付诸东流了。

直到傍晚,洪水小了,河岸边的土崖上留下了水淹过的痕迹,有一丈多高,河滩上留下了上游冲下来的树木、庄稼、死猪死羊,还有一只金钱豹子。那肯定是在山嵕岭上来不及躲避掉在山洪里冲下来的。

村里有些愣头青的年轻人,不等洪水全落,就下河打捞东西,很发了点儿小财,在洪水过后,小伙子们喝酒时出手大方,很是阔跩了几天。

这次山洪好险,幸亏我们跑得快,才捡了条小命。否则,早就去跟龙王爷报道了。直到上灯时分,大水完全落下去,大人们才把我们从对岸接回来。

这是我见过惊万河最大的一次涨老河,那天自始至终都是响晴天,大太阳,没下一滴雨,完全是上游下雨造成的。

老人们说这是“起蛟”,是河里蛟龙作怪闯的祸,蛟龙兴起法来是可以平地水涨三丈的。如果蛟龙生了气,村庄人畜都保不住。

大水过后,河边的龙王庙香火就旺盛起来,老人们络绎不绝地去给龙王爷瞌头上香,祈求平安。那几天,村上传言很热闹,有人说亲眼看见老河头下来时,有两条大蟒蛇在水头上领路,那就是蛟龙派得先锋大将,两条大蟒蛇到了二爷爷家的房子跟前就盘旋起来,老河头就只往高处涨,不往前边流。说得活灵活现,非常吓人。

其实,老河头下来时,我看得最清楚,冲在浪头上的只是几根枯树干。

后来,政府为了防止水患,在惊万河上游修了座水库,叫“杜寨水库”,这才给惊万河上了笼头。

水库修成后,成了一景,引得城里人来垂钓、游玩,成了旅游胜地,也成了一把调节下游水利涝旱的闸门。从此惊万河再没闹过洪水。

故乡的河,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一幅美丽的画,永远是我心中一朵淡淡的云,那滋味想起来很甜,还有点儿苦。少小离家,四海漂泊,虽身在江湖,却根系故土,哪一天不思念生我养我的故乡?

有一次坐火车时与对座人交谈,人家问我籍贯何处,答曰:“高平北杨村。”

“噢!你们那里出产好白菜。”

我听了淡淡一笑,心里很不以为然,好像我们那里只生产大白菜?其实我们那里还有好山好水、民风淳厚、五谷丰茂、瓜果飘香,哪样不好?还出过贾鲁这样名垂千古的治黄专家。

“四十三年乡关梦。”

我何时才能回到我的故乡?在母亲河里痛痛快快洗一洗离乡游子身上浮萍浪迹的尘埃?

原创文章,作者:1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//article/844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