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夜

大半年前,趁着母亲下岗,父亲盘下一个小旅馆做起了开门生意。一段时间的不温不火后,住客的数量,恰如母亲脸上的笑容,越来越多。

寒假放假,原计划滞留学校几天,可父亲打电话告诉我,他要回趟老家,独留怕黑的母亲一人在旅馆不放心。于是,一张票,一个小时的车程,我就站在了他们面前,近距离欣赏了他们由意外到喜悦的“变脸”表演。

除了清洁工作,旅店最烦人的莫过于守夜,为应付可能半夜来归亦或投宿的客人,父亲索性在吧台前横置了一张沙发,两米长,半米宽,白日作椅,夜间铺上被褥便成了床。

父亲回老家去,守夜的担子自然落在了我身上。因担心误事,凌晨一点,我仍硬撑着不入睡,漫无目的地扫视窗外,没有星,没有月,一片寂寥的夜空,无边无际,当真无趣。旅店位处三楼,夜风经过两个紧密梯道的挤压,可怖地轻拍着厚实的木门,偶有几丝寒气渗进来,纵有两床棉被加身,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冰寒,本就少得可怜的清醒,就这样一点点被吞噬。

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七点半,母亲半笑半责怪地站在一旁,抱怨我说来了两个住客,门铃“叮嘟叮嘟”的响,而我仿若未觉,若不是她及时开门,生意就要泡汤了。

本就是小本经营,自然得珍视每一笔生意,我吐了吐舌头,暗暗埋怨自己不争气,明明在学校也时常有起夜站岗的经历,怎得一回家就不行了?

仅仅一天,亲戚家的宴席尚未结束,放心不下的父亲就赶了回来,不知是不是听了母亲的“小报告”,在我提出再守一次夜的时候,他态度异常坚决地把我推进了房间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对守夜工作多留了心,每个晚上离开的时候,父亲都还没有睡,而每个早上醒来,总能看到他的身影,端坐吧台,从容不迫。

年初一,舅舅一家来串门,父亲难得多贪了几杯,守夜时险些耽误生意。第二天,我醒来,他还卧坐在沙发,半个身子蜷在被子里,半个身子披着我早已褪下的那件墨绿校服,浅暖的冬阳打在他朦胧未醒的脸颊上,半睁的眼眸中蔓延着粗粗细细的血丝,与两鬓的丝缕白痕交相辉映,有那么一刹那,我险些认不出他。

许是发现了什么,父亲迅速从朦胧中挣脱,挥手将我支去洗漱,利索地爬起来,这时候再看他,又是一副从容的神态。心中莫名有些发酸。

月亮一天比一天圆,离别一天比一天近,最后几天,总是赖在父亲母亲身边一起看电视闲聊,小小的沙发,承载了三个人的梦,身与身碰触,心与心贴合,每至华灯初上,脉脉温情溢满心田。

走的时候,母亲将我紧紧抱住,带着哭腔叮嘱种种琐事,父亲则是在一旁“恶狠狠”地数落她妇人之仁,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眶里也有晶莹的液体在打转。

其实,对父亲来说,年轻而激荡的生活早已被岁月打磨成温玉,即使是深深的濡慕柔情,却也藏得很深。

或许,父亲所守的,从不是眼前的寂寥冬夜,而是那黑夜尽头百花盛开的灿烂春天,那里,有他一直所期待的生活和希望。

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他的从容,不是伪装,只是满足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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