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业第三者

不知道你坐高峰期的地铁,有没有注意过一种人。他们面色发黄,坚守在站台边。当地铁完成进食和排泄,准备关门,说时迟那时快,他们瞅中缝隙猛然一推,就能把最后一只蝗虫塞进车厢。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和脸庞,一切是那样悄无声息,微不足道。

这世上有太多孤独的工作不为人所知,不为人了解。地铁推手属于前者,毛片演员、小丑和段子手就属于后者。性冷淡的下场,重度抑郁症的悲剧,别人眼里的他们有多快活,现实还给他们的痛苦就有多强烈。

而再没有一份工作,比我干的事情,更加孤独。

我是一名职业第三者,却从来没谈过恋爱。

事情要从认识他开始说起。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,除了胖,没有任何优点。下定一番决心后,我开始去健身房。对好看的人来说,哪里都是风月场。而对我这种人,风月场也能成为坟葬场。每天走上跑步机,都要鼓足莫大的勇气。立场必须坚定,目标必须单一,不能有丝毫的胆怯和迟疑。两眼一抹眼前一黑,就得撒开腿使劲跑。

一天晚上,我隐约感到有个人站在我身后,盯着看了很久。我越来越喘不过气,心跳更加猛烈了,但不回头,也不敢回头,就那么僵持着。他在看什么呢?我没有单穿运动bra的身材,也没有蓦然回首的惊艳。是衣服穿反了吗?还是臀部太大,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笑?

我晃了晃脑袋,以为是幻觉。可屏住呼吸,确实感到身后有一股热浪,从汗臭里、实打实的肉体里,散发出滚滚热浪。我按下暂停键,装作要倒水的样子,走下跑步机。

确实有一个人。但不是在看我,他在走道里举杠铃。

正巧从器械区跑来一个小黑鬼,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
“大河哥!正找你呢,咋在这练?”

那个叫大河哥的男人眉头一皱,也不放下杠铃。直到做完最后几个,才松开一口气,往器械区瞟了瞟,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:

“人少。”

话音刚落,眼神就往空中一放,好像盯着热气腾腾的人,会消耗他很多精力。小黑鬼也不计较,拿起他脚边的水杯,殷勤地一笑:

“大河哥,我给你倒水去!”

我站在原地,举着水杯却一时忘了该干什么。直到胖子倒完水回来,我才猛地一醒,又走上跑步机。气氛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对的。步子凌乱起来,呼吸失去了节奏。旁边一有会员切换电视频道,一有教练招呼另一边的教练,我整个人就都散了。那天跑完,我没有见缝插针地抢在大妈前去洗澡,而是鬼使神差地,对着大操房的镜子照了很久。

怎么能这么丑呢?

看着镜子里黏稠的脸蛋,肆意流淌的汗水,再回想之前不要命也不要形象的跑步,我攒了那么久的心气,忽然间就灭了。挺奇怪的,女孩变成女人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。

从此去健身房多了一种复杂的心情,注意力也没那么集中了。不是我不上进,是总有声音在耳边闹腾。

“大河哥,我这个姿势对不?”

“大河哥,练这得拿多重的片?”

大河哥长得不帅,也不是教练,倒腾器械却咋咋呼呼的,很有气势。更要命的是,不管瘦不拉几的,还是肥肠大耳的,看他刚练完一组,就要逮着机会凑上去,大问一番。不熟悉的人,还以为他是这块地盘的老大。

其实把他撂在市中心的马路口,没人会多看他一眼的。

我一边在心里笑那些人的大惊小怪,一边有意无意地,想挖出大河哥更多的漏洞。比如洗不干净的脖子,异于常人的汗臭味。蛮有意思的,这种男人肌肉再发达又如何?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他呢?为了进一步增强我对他的不屑,我甚至研究起健身理论。

光做有氧是无法长效减脂的,必须加上无氧训练,也就是倒腾器械。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合上笔记本。

该换一本新的了。

很快我就参透真理:只有一个自律的人才谈得上吝啬。大河哥的锻炼很有规律,周一推胸,周二拉背,周三休息,周四深蹲,周五练肩,而周末是跑步和打拳。训练时间从晚上七点开始,九点结束,洗澡控制在22分钟,和前台小姐说再见不超过15秒。一直没打破过,很容易就能摸清楚。他特别吝啬自己的言语、笑容、眼神,也正因此,他从未发现过我。

当然这不妨碍菜鸟请教他。就连教练,遇见他也会称兄道弟一番。

可又有谁,比我更清楚他水杯里柠檬片的厚度和蛋白粉的颜色呢?

咖啡色。我猜来猜去,只能是巧克力味。

没过多久,我隔壁宿舍的女孩也办了健身房的年卡。想来也好笑,对漂亮女孩来说,找几个健身房的男孩带着去几次,拍几张照发个朋友圈,新鲜劲也尝了,追求潮流或是独立女性的标签也有了,又何苦费这么多钱做一件不可能坚持的事呢?

不过我随即就想通了。漂亮女孩做事总是没什么头脑,不必太苛求了。

总之那个叫露露的女孩加入后,健身房的气氛诡异起来。我跟露露专业不同,也只是几面之交,但她发现我也在健身房后,那种唐突的热情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她手挽着我,嘴对着我,怀里的热气却是冲着外面的,风一吹就能拐弯。我明白,最初露露不过是想借着和我的熟络劲,缩小和这个地方,和这堆健身怪物的距离。却没想我呆了这么久,还是孤身一人,费半天力也走不上捷径。

“她切的柠檬,跟我切的差不多厚。” 发完后,大河不忘做个总结性的点评。

过了几天,健身房那种古怪的气氛已经被打破了。没什么起承转合,暗地里似乎势不两立的大河和露露,突然间开始打招呼了。面对大河的镜头,露露也愈加自然,该怎么翘臀就怎么翘,该怎么挺胸就怎么挺。像是两人约定好什么似的,特别默契。旁人看来却一头雾水,问起来,大河照旧是冷漠的表情,露露却敷衍地一笑。

按照我的计划,大河乘胜追击。对健身的女孩来说,第一是运动,第二是拍照,第三必然是饮食。大河当私人教练完全够格,可要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。除了拍照,大河还开始做健身餐。三文鱼配牛油果,小牛排配西兰花,这对大河那双只会倒腾器械的手来说,确实有些难度。

但大河的特别在于他的冷漠,他的节制。每次他把餐盒递给露露的时候,就仅仅是递,不会说哪家超市的菜最新鲜,哪个菜场的肉最安全,也不会说自己费了多少功夫,花了多少时间。他一言不发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露露。本来情意只有七分,因为少了言语多了行动,被人反复掂量后,反而估摸出十分。

他挺会的。恰恰是因为笨。

有时被人撞见,投来浓重的醋意。那大概是露露最得意的时刻。更关键的,她的神态不同于以往,举手投足里少了一点轻飘的俏皮,多了一点厚重的委婉。所有举哑铃还不忘偷瞄的男人都看出来了,在露露心里,大河跟他们不是一类人。

我也在角落里看着。有时大河转头,撞见我的眼神,会很微妙地一抿嘴。在健身房,还有谁,比我更清楚他的秘密,他脸上那种冷漠里,不动声色的、无人知晓的涟漪呢?

有几次,我趁没人的时候,也偷偷给大河塞上一个餐盒。

“回去学一下摆盘。露露喜欢精致的东西。”

大河还没反应过来,我又补充道:“学完了就吃掉吧。”

“你做的?” 大河问我。

我没回答,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个餐盒:“给露露。总是健身餐也没意思,换个甜品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看了对方几秒,我便走了。他不用问也不需问的。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里藏着多沉重的心血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。

后来大河给我发微信,他说,你帮助人的方式真特别。我用同样的口吻回他,你对一个人好的方式也真特别。很久,他都没有再回复。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收到一张照片。

是我和露露的合影。当时我们正在健身房的休息区谈论选课的事,他大概是在拍露露的时候,不小心也把我拍进去了。大河赶忙撤回,说正在修照片,手一滑才发过来的。

不知怎么,我竟克制不住地反问他: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
刚发出去我又后悔了。立马撤回,解释说,不好意思,我发错人了。

大河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
猜不出是真笑,还是假笑。

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接着跟大河说:“P图的时候,把露露的脸弄白一点,小一点。不用P我。这样她就知道,下次你拍她和别的女生的合影时,你也只会P她一个人。在你眼里,她是最美的。”

我感觉大河在那头陷入了沉默。过一会,他问我:“这样好吗?”

我迟疑一下,继续回复:“爱一个人,应该对别人自私吧。”

几天后,露露把我拉下跑步机。她凑到我耳边,说大河想请她去参加他的高中同学聚会。我说那你去啊。露露晃了晃脑袋:

“我又不是他女朋友!你陪我去啊。”

如果说露露喜欢在言语上调情,在行动上,她还是很讲分寸的。突然间,我觉得大河想把她追到手,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我有点庆幸,又有点失落地回露露,那你问问大河的意思。

大河自然是没拒绝,只是他带着两个女生的架势,多少让饭桌上的人有些诧异。大家搞不清哪个是女朋友,再认真一看,明显是漂亮的那个更有来头。不过,玩笑到底是捕风捉影里编出来的,大河不爱说话,让大家对我和露露一点了解都没有。这玩笑刚开了个头,就说不下去了。只好把话题再扯回高中的破事,不知不觉中,我们就被晾在一边。

露露脸上的精致有点挂不住了。大河好几次起身要给她夹菜,她都礼貌又客套地回绝了。大河一脸尴尬,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露露。

像露露这样的女孩,怎么甘心当饭桌的小菜,生活的边角料呢?

我偷偷给大河发了条微信:“她被冷落了,多聊聊她。”

大河似懂非懂地放下手机,不知如何开口,只好先喝掉杯里的酒。

我看着他,放下手机。

“你们知道吗?露露在健身房的名气可大了!”

所有角落的谈笑都静止了,每个人都停住筷子,盯着我。

我捏了一把手心的汗:“让大河说。他在健身房呆得久,更了解。”

这下大河不说也得说了。幸好露露表达欲强,如此一来,两个人你应我和,话题中心很快就转移到露露、露露和大河的关系上。

露露开始笑了,大河盛给她的汤她也喝了。作为回报似的,她还主动夹了只虾给大河:

“多补点蛋白质,你练的量太大了。”

我坐在他们俩身边,默默看着大河手掌里的茧,隐退成一道背景。

这顿饭之后,露露和大河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。大河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发完微信,一定不会忘记说这句话:太谢谢你了,改天请你吃饭。他越强调这句话,我越觉得这中间的隔阂深刻。到后来,我都错开和他们见面的机会,换了个时段去健身。

就在我食欲变差、体重直线下滑的时候,大河突如其来地打我电话。

“我还是追不到她。”

大河的三言两语没把问题说明白,但我还是隐隐地看到了本质。

“你是不是太顺着她了?我是说,你是不是对她太好了?”

“不该这样吗?”

我思索了一晚上,然后告诉大河:“她需要一个情敌。”

要大河这样一根筋的直男,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容易。但后来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:“那就试试吧,如果这样她能更在乎我。”

“可是找谁呢?”
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其实心里装着同一个答案,只是说不出口,又不好说出口。本是同心协力在做一件事,但细究一下,还深埋着很多隐情。就连大河这样迟钝的人,都慢慢察觉了出来。

“我来吧。” 这话只能我来说。

尽管露露对大河的态度,和对别人不一样,但差别终究是微妙的。追她这件事像进入一个瓶颈期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再好,还能好到什么地步呢?露露大概是麻木了。一方面大河真的成了大河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另一方面,这也不妨碍她继续和别的男孩谈天说地。答应大河的追求,无非是名份上的区别。

不过,一旦追她的人知难而退,转而求其次,露露这么霸道的性格,是一定忍受不了的。

果不其然,当大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身边转悠,帮着扶一下杠铃,空隙间讲解一下原理时,露露尖细的眼光就挪不开了。就算在不远处和教练谈笑,也要找个借口经过我们,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冲着加快露露醋劲的目的,我们甚至为了发同一个地点的定位、同一个时间的朋友圈,专门跑去吃饭看电影。有好几次,戴着3D眼镜,我差点把大河当成男朋友,借着困意,头不由自主地就靠在他肩膀上。

大河猛地一缩,低声说:“我们不是在演戏吗?”

我脸一红,赶忙坐正,解释道:“对不起,我是真困了。”

露露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状态下回复,但她的高冷和不在乎,没多久就装不下去了。那天健身房临近关门,露露堵住了我们俩。

“吴大河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 大河知道这招奏效了,但他还在等。

“你们俩约会,什么意思?”

“你又不是他女朋友。” 我反问露露。

露露想顶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本想耍一耍威风,敲一敲警钟,却没想这风吹到自己身上,这钟敲到自己头上了。见她这副模样,我就转身走了,心想剩下的,就让大河自己去处理吧。

等我洗完澡再出来的时候,他们俩还坐在外面,显然是在等我。

露露板着脸拉了一下大河袖子:“你说吧。”

大河望我一眼,又停了一会,才像背书似的开口:“我只喜欢露露一个人,她是我女朋友……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们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屏着呼吸,和他们对峙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
回过神后,才咬紧嘴唇勉强一笑,说了句祝你们幸福。离开的时候,我没敢看大河,我怕一看他,我的脚就挪不动了。我也知道我这一走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后来我把健身房的卡转给了别人,日子并没有比以前更孤独。我照旧是一个人,也习惯了一个人。

过了半年,大河才请我吃饭。我们回到第一次见面,或者说约会的饭店。这次他拿过菜单没有翻开来,而是先递给我:

“你点吧。”

还是节制的说话风格。

“我喜欢的,你不一定喜欢。”

但是整个人都变了。

我接过菜单,从前翻到后,抬头说:“一人点两个吧。”

结果最后饭桌上,摆的是两道川菜,两道本帮菜。前者是我点的,后者是大河点的。

“你没跟我说,你和露露一样,都是不吃辣的南方人。”

我停止了咀嚼。盯着他手掌里的茧,因为举了过多杠铃磨出来的茧。

“我给你……你和露露,带了点蜂蜜。配柠檬更好。”

再后来,有一些人听说了大河追露露的经历,受到启发,也经常来找我出谋划策。甚至邀请我直接加入他们的关系,调和也好,引爆冲突也罢,不过都是真戏假做。操着导师的心做着演员的事,慢慢地,第三者就成了我的职业。

他们和大河一样,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但又隐约觉得,第三个人的存在,对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爱情来说,是额外重要的。他们把我当成反衬一方的配角,又用我来转移内部矛盾。当两把干柴迟迟不能燃烧时,第三个人,就成了那把烈火,成了四两拨千斤的地铁推手。

他们更欣赏我的职业精神。事情圆满后,即便产生私人情感,最后我也会识趣地、隐忍地、毫无保留地退出。

其实整件事蛮好笑的:我是一名职业第三者,却从来没谈过恋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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