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寂寞

家里的亲戚传话来说,外婆最近总是觉得寂寞。

我突然变的害怕外婆的寂寞,就像害怕自己寂寞得一个人面对黑夜里冷飕飕的床。她是不是变的和我一样害怕这种寂寞。我开始思索外婆的寂寞。

当我还在她身边生活的时候,我不知道她寂寞不寂寞。从小跟她一起住的,十几年几乎没有跟她分开过。脾气不是很好的她总是对我凶,对我吼,对我吵架,因为我不乖,因为我不听话。因为我总是在该做作业的时间看电视,该学习的时间洗很久很久的澡,该背书的时间和小伙伴讲很久很久的电话;该她睡觉的时间,在外面晚的很晚很晚才回家。虽然我回家的时候总是蹑手蹑脚,以为我只是开门关门的瞬间声音太大吵醒了她就再也睡不着。她说,“你不懂啊,等你有孩子了你就懂了。我是担心你这么迟回家不安全啊,现在又不是毛泽东的时代。”每次换着不同的说话方法吓唬我:直接说粗话训我的,说故事恐吓我的,我都对她说的这些不以为然,回应的态度潦潦草草,不是不耐烦地跟她说跟同学一起回家我很安全,就是默默听着不与她说话僵持着,摔门的时候也有过,摔了门还能听见她在门的背后神神叨叨的发泄,就像抵挡不住的台风暴雨,要让它圆满过境才会平静。日常的情绪就是李斯特的交响曲,时缓时急,对话的模式就是这样,猜不到下个篇章会让你紧张还是会给你舒缓的心情。

每日每日,在夜晚等待我回家才睡着的她,寂寞吗?我的房间门就对着她的房间门。即使昨天我们彼此都生了很沉重的气,语言行为相互伤害对方,一觉醒来打开房门,我就能看见她,好像做了一梦风轻云谈,醒了就都相忘。偶尔我们会默契得同时开了房门,我没有习惯去亲切地拥抱她,或者跟她说一声早,只是她去了厨房,我去了厕所。一切生活都是机械般维持与进行,到点了该吃饭,到点了该上学,到点了该做家务,到点了放学回家吃饭睡觉。青春的躁动告诉我这一切是多么乏味无聊,前程渺茫,她都没有说过她寂寞。

只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,和平相处的日子开始在我渐渐地长大,训骂和争吵慢慢变少了。我不再害怕她跟我吵架,不再害怕她那些训我的粗话。我学会了多去主动抱抱她,多观察她喜欢吃的,喜欢做什么。她的一日三餐,都是她自己煮的饭。早上睡不着,五六点就能醒来,借着厨房的光,坐在餐桌边靠着白墙读《圣经》。厨房里的高压锅就像背景音乐一样,有节律一般,哧哧哧地作响,里面装的是我们一家的清晨爽口的稀饭。我偶尔早起陪着她,背单词背课文。架在她鼻梁上的廉价的,被她用胶布补过的老花镜,已不会在节能灯的折射下闪出纯粹的光。镜片上轻微的刮痕,让我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我变成了老花。她手里抱着读了三,四十年的《圣经》,我总笑话它是舍不得丢老古董,黑色硬皮使它能保存那么久,书里的版式还是从左到右的老式竖版以及繁体字,书脊已经被她用胶布补过几次。她习惯用本地的家乡话念出繁体字上的内容,一字一字,声音很小很轻,像在对着谁的耳边说话,但我能听得到。还有她看不懂的繁体字,就会来问我这字怎么读,什么意思,有我不懂的我给她查再告诉她。我很敬佩,也很好奇,这本陪了她大半个辈子的书,被她读了多少遍。

每每想起来,她唱赞美诗,读《圣经》,周末参加礼拜,我总是欣慰地觉得那些就是她全部的精神家园,对于不爱社交的人来说,宗教的意义是不是在这里体现无遗。不然她工作日里的时间,就是在散步做饭洗碗洗衣服看电视,每日每日循环度过。离家在外地工作的我,总是跟她说,晚上多出去走走吧,去楼下跟街坊邻居聊聊天也好。她说“好几十年了,我晚上从来没有出去玩过了,没什么话好聊,我不爱出去的。”

之后的我们,变成我经常训她:多吃青菜水果,多喝水,少吃剩菜剩饭啊!她越来越听我的话,我给她买糖她就高兴,陪她逛早市买菜,她追问我想吃什么想吃什么。我要大大声地在电话里跟她说话,她才能听懂我的再说什么,否则她就傻笑或者一通乱说回复我。渐渐地,是她没有那么多提着五公斤的米上八楼还能训我一顿的大力气,而不是我以为的我长大了照顾到她。

而这第一次听她说起了寂寞,真想马上就能回到她的面前,抱紧她,抱紧她。消除我们的害怕和寂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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